首页 --生 活  第 251 2004-6-14

 

 

喜酒馆——尉迟秀
酒保的人生


那年端午,吃完粽子之后百无聊赖,我和好友K去了酒吧。
  小酒吧做的是正经的水酒生意,偏偏酒保是个冰山美人,偏偏来的客人都是晒得热晕晕的男人。K也是。
  冰山美人问K要什么,K故作幽默,说是不如来一杯雄黄酒。
  天气很热,笑话很冷,不爱读书的冰山美人更冷,她哪知这酒跟那挂在门上的艾草是端午节驱邪辟凶的法宝,实事求是的她告诉K:没有。
  K不屈不挠,含情望着冰山美人再问:哪一种最容易头昏啊?这回冰山美人直接给K碰了个钉子,她说:要不要来一只空酒瓶?(潜台词是:敲下去就昏了。)
  我在一旁强忍着笑,心底却已掌声雷动。如果有人要编一本女性酒保如何应付无聊酒客的手册,这招快速击倒,一定要列入参考。
  冰山美人是个特例。酒保,不仅要有十八般武艺,不论什么来路的鸡尾酒,不管酒单上有没有,只要酒客点得出来,厉害的酒保就调得出来,凭的是他对各种基酒特质的了解和灵感。酒保,不只技艺高强还要谨守分际,站在吧台里,话不能多,却总在酒客开口的前半秒钟,若无其事地先搭讪了一句。这种酒保,“大侠”就是。
  但大侠其实也是个特例。他是台北希尔顿饭店的老台柱,工作的地方在二楼的“黑天鹅酒吧”。这位大侠,每晚都西装笔挺,打着黑色领结在五星级国际饭店招呼来来往往的异国旅客,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英文,但他的学历其实并不高,英文是自己一句句学来的。更传奇的是,他白天还在家里开个小吃店卖饭盒给来来往往的学生、工人、上班族,服务的范围真可谓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但他的举手投足和言语之间始终维持着不卑不亢的优雅,不因场所贵贱或气氛冷热而有丝毫的犹疑。
  大侠上酒之后,转身到吧台另一头工作,过一会儿,他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端一盘小食过来,搭上一两句话,然后又转身离去。话的内容不痛不痒让你永远也记不得,可是那若有似无却又贴心的存在,却让大侠成了酒吧里最让酒客安心的活布景。遇上他轮休的时候,我在黑天鹅喝酒总觉不大对劲。
翻着手上的小说,里头出现了酒保的身影:
  “他走进一家酒吧,点了伏特加。酒吧里没有半个客人。他看着酒保,问这位头上发油抹得发亮的老先生说:
‘你有没有爱过人?深深爱上某个人?’
‘没有,先生,我一直是酒保。’”
这是摩洛哥作家班哲伦的《穷人客栈》里的段子。看到这酒保矜持而不言爱,我不禁笑了出来,这位老先生该不是把他在酒吧工作的精神发扬到生活里去了吧。小说里的描摹,让我想起大侠,我竟然从来没问过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事情。如今台北的希尔顿饭店已经结束营业,大侠不知浪迹何方继续为酒国行侠仗义。这段问答,我只能在心底同他一起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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