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生 活  第 251 2004-6-14

 

 

·美国人的经历·
重建阿富汗“第一大道”:危险和希望


见习记者 刘 波

综合报道

2001年早春的阿富汗,战火纷飞又一年。贯穿南北的交通要道——从喀布尔到坎大哈的公路,虽经掌权的塔利班略加修葺,仍然是颠簸不平、满目疮痍。当美国《纽约客》杂志记者凯西·盖农(Kathy Gannon)在这条路上驾车驶近一个检查站时,她看到了在塔利班统治下的阿富汗随处可见的景象——公路两边的铁栏杆上缠满了灰褐色的磁带,在风中摇摆。塔利班禁止收听音乐,这些磁带是检查站的警卫从过往行人携带的录音带中抽出来,挂在栏杆上的。
在离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坐着塔利班政权“罪恶与美德部”的部长图拉比(Turabi)。塔利班的一系列清规戒律都是这位部长制定的,包括妇女不能穿白袜子的规定。盖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观察到,在他面前站着的一队警卫都在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的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图拉比一巴掌。这些年轻人刚才聚在一起,在听他们最喜欢的一位普什图族女歌手的歌,没有注意部长的到来。正当她凝视的时候,车旁一位按照塔利班的要求留着蓬乱胡子的警卫小声催促她说,“走啊,赶快走!”
两年后的一天,开车行驶在这条公路上的美国工程师吉姆·迈尔斯Jim Myers已经不再担心在车里放音乐会受到惩罚,因为塔利班已经失去了政权、撤退到山区。离他不远处的公路上,还留着一个大弹坑,是几天前塔利班的武装人员袭击他同事时留下来的,所幸没有击中。对于这种情况,他已见怪不怪。
年近70的迈尔斯是总部位于美国新泽西州的建筑公司——路易斯·伯格集团公司——的项目经理。伯格公司受美国国际开发署的委托,为阿富汗新政府承建从喀布尔通往坎大哈公路的修复工程。
迈尔斯经历过朝鲜战争、尼日利亚和柬埔寨内战的风浪,经验丰富,但最近一段时期里,他却必须要借助安眠药来入睡。每次入眠之前,萦绕在他脑际的,除了第二天要铺设沥青的公路里程、他的工人可能遭受的袭击外,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华盛顿对进度的要求。美国总统布什已经向阿富汗总统卡尔扎伊许诺,在2003年年底修好整条公路。美驻阿富汗大使哈利扎德(Khalilzad)刚刚催过:“总统对这件事已经很不耐烦了,公路到年底必须修好。”
战乱之路
在阿富汗,这条长500多公里的公路被称为“第一大道”,是在上世纪60年代,美国提供资金和设备,帮助当时尚处于一片祥和气氛中的阿富汗修建的。当时美国的援建,无非是想扩大其在阿的影响力,与苏联抗衡。
1979年苏军的入侵,激起了阿富汗人在各地的反抗。1989年苏军撤离后,自称“圣战者”的各个民兵组织,又开始为战后的权力分配大打出手。数十年的战乱使这条公路变成一片狼藉,沿路盗匪横行,建关设卡,盘剥路人。1997年,似乎一夜之间从坎大哈崛起的塔利班力挫群雄,夺取喀布尔,其后开始清剿路上的土匪,恢复治安,并在巴基斯坦工程队帮助下整修道路。但到2003年11月在美军和“北方联盟”的联合进攻下塔利班弃守喀布尔为止,公路也只重修了区区40多公里。
在美国支持下,卡尔扎伊成为阿富汗总统,而在阿国内,地方权力实际上主要由获胜的军阀瓜分。卡尔扎伊在阿富汗国内缺乏根基,他的政令不出喀布尔市的范围。即使在喀布尔,主要军队的控制权也掌握在前总统拉巴尼和国防部长卡希姆的手中,美国官员曾私下里对《时代周刊》的记者透露,如果美国人离开喀布尔,不出几天,卡尔扎伊就必死无疑。卡尔扎伊希望完成这个惠及民众的修建工程,他需要美国的资金支持,他的目的是在阿富汗树立自己的威信,为驾驭割据一方的军阀提供筹码。
开工之难
阿富汗战争刚结束时,美国就确定了驻阿美军的职责:美军会在阿富汗继续军事行动,但不会直接介入阿的重建。
从2002年年中开始,卡尔扎伊在阿富汗的地位出现了不稳定迹象,美国获得的情报显示,有人密谋刺杀他。为了准备伊战,布什总统政府开始觉得,不能让阿富汗后院起火,必须对卡尔扎伊明确表态支持,巩固他的地位。
2002年9月,刚刚躲过一次暗杀图谋的卡尔扎伊受邀赴美,参加9·11一周年的纪念仪式。这一次,对他提出的修路要求,布什做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他宣布,除了喀布尔到坎大哈的公路外,还可以修建从坎大哈到靠近伊朗的边境城市赫拉特的557公里的公路。美国承诺出资8000万美元,另由日本和沙特各出资5000万美元。
随后两位美国高官协同阿富汗官员飞往沙特首都利雅得,沙特官员开始向他们抱怨财政困难,只答应提供3000万美元的贷款,而非援助。怒火中烧的阿富汗人拿沙特毫无办法。
按计划,日本工程队应当负责从坎大哈一面开始重修。日本政府派一队专家来到喀布尔准备考察他们承建的部分。当他们被警告可能遭受袭击时,就很快打道回府了。
美国国际开发署把具体施工委托给伯格公司。2003年初,美国副国防部长沃尔福威茨还专门赴阿富汗视察工程进度。但在整条路上,他没有发现一块沥青。伯格公司把未能开工归咎为后勤能力的不足以及沿路遍布的地雷。
2003年伊战开始前,美国再次邀请卡尔扎伊访问,以示拉拢。布什向卡尔扎伊询问了修路的进度,他抱怨说,进展不像他预想的那么快。
卡尔扎伊回国后不久,哈利扎德就飞往喀布尔告诉他:布什已经决定,打算在2003年底之前完成到坎大哈的工程,并承诺再给1亿美元。
迈尔斯的烦恼
对于这个突然改变的时间表,伯格公司和它下面来自土耳其和印度的二级承包商都觉得太不合理。但布什政府下了决心:运输机被派往喀布尔运送重型装备,每趟耗资20多万美元,跑了60趟;美国国际开发署雇请联合国驻阿富汗的排雷中心清除公路沿线的地雷;从南非运来受过专门训练的排雷军犬——为了加快进度,没有让军犬走完整个公路,而是由美军开着装甲车沿路采集空气标本,拿回去让它们嗅。
但承包商们还是要为原料发愁,因为美国政府禁止他们从伊朗——布什眼中的“邪恶轴心”成员——进口沥青。工程队需要的沥青高达80万桶,只能从巴基斯坦进口质次价高的产品,而且巴阿之间多是山路,运输不畅。在巴基斯坦的卡拉奇港,一批待发的设备还曾被扣留,因为巴基斯坦方面发现它们购自印度。
最大的问题还是安全——残余的塔利班和基地分子在巴阿边境的山区继续开展抵抗活动。重建过程中的公路被认为是阿富汗最危险的地带之一。
驻阿富汗的美军只有1万余人,主要都投入在搜捕拉登的行动中。承包商们只能向阿富汗内务部长寻求帮助。内务部长则说,可以沿路部署几百名阿富汗警察,但承包商必须每天付给每个人5美元。
美国国际开发署曾要求伯格公司在工程施工中显示美国的标志,迈尔斯觉得这很疯狂——他说,“挂上美国国旗,你就等着挨子弹吧。”来自土耳其的二级承包商要求和美国人“划清界限”,他们把自己的车辆涂上土耳其国旗,上面有代表穆斯林的新月标志。但即便如此,遭遇火箭袭击和绑架对他们仍是家常便饭。
去年5月,联合国驻阿富汗的排雷中心单方面终止了与伯格公司的协议,因为他们的两辆卡车和一辆救护车遭到武装分子伏击,有三名阿富汗扫雷员受伤。除此之外,针对外国人和为承包商工作的阿富汗人进行的恐怖袭击不计其数。
去年8月31日,30名配备有卫星电话和自动武器的武装分子袭击了坎大哈以北的一个印度工程营地,他们杀害了几名内务部警卫,还打死了美国保安公司的四名护卫,其中一人的尸体被浇上汽油烧毁。
之后的第二天,一个土耳其工程队的工头收到了一封带有塔利班标志的信——“你们帮助异教徒,是他们的朋友。记住:我们要砍掉你们的头。”陷入恐慌的工程队全部回国,为他们工作的阿富汗人也作鸟兽散。
有一次,迈尔斯和伯格公司的其他职员得悉,100多名戴着阿富汗式头巾的武装人员正在附近的一个村庄聚集,可能对他们发动袭击。几个小时里,他们躲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看着电视,坐以待毙。所幸的是,那些武装分子最后没有到来。
在常年的恐怖威胁下,承包商和工人们总结出了一些自我防护的经验。其中之一是,如果看到一个戴穆斯林头巾的阿富汗人骑着摩托车驶过,不要多想,马上藏起来或是躲开,因为摩托车一直都是塔利班喜欢使用的交通工具。
塔利班卷土重来?
美国防部官员科林斯认为,对援助人员和外国公司雇员的袭击是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的一个策略。因为对塔利班来说,阿富汗重建若能成功,他们在民众中的宣传就会失效。
塔利班还会在周边地区到处散布传单,有时由奥马尔签署,上面写着,“和外国士兵作战、不要支持政府、不要为政府工作、也不要把女儿送到学校。”无视这些警告的阿富汗人,往往难逃报复。在他们散布的一张印有美军士兵搜查一名阿富汗15岁少女口袋照片传单上写着:“这张照片说明了美军的残暴和非人性。那些勇敢的阿富汗人,愿意为他们姐妹的荣誉牺牲的阿富汗人在哪里?为什么美国人的胸口上不能刻上勇敢的阿富汗人刀剑的痕迹?起来吧,阿富汗人。否则你们将失去荣誉。”
塔利班卷土重来的另一个原因是阿富汗新政府的无能。盖农在采访中得知,2001年底,从喀布尔撤退的一队塔利班士兵曾要求加入南部贾巴尔省的新政府军队,但两个月后,他们忍受不了缺粮少饷的局面,重新投入塔利班的怀抱。
在反抗分子的不断袭击下,美军开始出动战机在夜间巡逻,并派特种部队在袭击频发地区展开搜捕。工程队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他们投入了两架新直升机铺设沥青,工作速度开始加快。在坎大哈,日本工程队也已动工,虽然他们施工的质量比较差。去年年底,总耗资2.7亿美元的这个工程,终于接近完工。
各遂所愿
2003年12月中旬,卡尔扎伊、哈利扎德、美国国际开发署的负责人聚集在靠近喀布尔以南不远的地方,宣布公路开通,卡尔扎伊还表示,向“为修建公路而牺牲的烈士”致敬。他们都是乘直升机去参加仪式的,没有一个敢坐车驶过这条他们所称的“阿富汗的未来之路”。
开通仪式后不久,一块从公路上挖起的粘满砂土的沥青远渡重洋,送到了布什总统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并被展示给他的幕僚。将在今年分别竞选美国和阿富汗总统的布什和卡尔扎伊,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布什有了一个可以向国内民众和穆斯林世界炫耀的“模范故事”,卡尔扎伊则可以向将要投票的阿富汗夸口,只有他能从美国人那里获得援助。
而在此时,在阿富汗筋疲力尽的迈尔斯已经返回美国。此后的每个夜晚,无需安眠药,他都可以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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