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政 经 第 227 2004-3-18

 

 

雅砻江水电开发“流变”


本报记者 何忠平 

甘孜、凉山、成都报道

“这种事情能隐瞒吗?假如隐瞒,又能瞒得过国务院吗?你去过现场那是你的事情,我倒是要问问你——什么时间哪个地点死伤多少人业主又是谁啊。”
3月2日,木里县安检局廖局长在电话中说。
这是木里县大沱发生山体崩塌压死数人后的第8天。
死亡之路
2月23日,藏历新年的大年初三。对冕宁县的蔡氏来说,这是她到大沱在攀枝花建筑老板手里干活的第15天。再过5个月,她就满30了。
蔡氏家贫,两个孩子大的9岁小的6岁。“要致富先修路”,锦屏辅助道路的修筑,对她开车当驾驶员的丈夫而言,交通得到改善是令人激动的事。
锦屏辅助道路上有两个分包商。一个是分包中铁十八局筑路工程的攀枝花建筑公司,另一个三友公司既是水电七局7km路段的分包商,也是中铁十八局4Km路段的分包商。蔡从三友转到攀枝花老板手下当厨师,主要是因为钱能拿得多些。
下午3时许,蔡氏像往常一样开始在工棚里准备晚饭;工人们在中午休息1个小时后已开始干活了,有的正在路边凿石头造炮眼准备“劈山开路”,有的正在修理柴油机;老板的老婆捡柴回来吃完饭后,在工棚里睡觉。
2月23日下午3时许,高达100米的大山突然崩塌,一半轰然倒下,不但埋没了辅路,而且把雅砻江的水也齐刷刷掐断。据记者观察征询,雅砻江该段宽约60米,深约15米。
中铁十八局路基一队的王国庆当时在崩塌地点下游开着拖拉机干活,他告诉记者,一股非常大的灰尘扑面而来,等睁开眼时,“非常奇怪,雅砻江的水突然不见了”。
江水大概阻断了4个小时后才慢慢重新开流。
路基六队的工人张兵,当时正在离事发点2公里外的上游干活。他告诉记者,突然发现雅砻江的水暴涨了起来,他以为是“放炮造成滑坡,部分石头淤积在河段上了”。
2月28日,路基一队的老陈向记者透露,山体崩塌造成14人死亡,至今只找到了攀枝花老板老婆的尸体,“死的几乎都是外地人”。
王国庆则认为山体崩塌造成5人死亡。而张兵却说,死亡9人,其中有4个是过路行人。
“我都说不清楚,反正有很多尸体至今还埋在大山之下,都砸成肉浆了。”张兵团坐在地上,指了指不远处雅砻江边的一大堆石头——那里正是大山崩塌的事故地点,道路上的石头已经被清理掉了,但雅砻江上的石头还在,有部分露出水面1米高。
在悬崖边山体崩塌形成的石头堆里,记者发现了死难者亲人祭祀留下的些许纸钱灰烬、鞭炮纸、红色蜡烛头……风一吹,灰烬在风中旋成柱状漏斗。
难于求援
雅砻江水流湍急,深山风如剑,辅助道路上足有4公分厚的沙尘不时裹挟而来。山谷周围响起的轰隆隆炮声伴随着最近的一些噩耗,不时敲在工人们和过路行人的心中……
老陈告诉记者,今年开工以来平均每天死亡1个人;最近半个月来,死的残的有20多人。路基一队有100多人,“很多人都互相不认识”。
据成勘院的设计,辅助道路有12米、7.5米宽,也有局部4.5米宽,基本上是依陡峭绝壁的山崖而建——路边斜坡下有部分梯级农田,再向下20米处则是波涛汹涌的雅砻江。
记者发现,攀枝花老板分包的道路已拓宽至12米——如果逆江而望的话,中间是道路,右边是一座至少100米高的大山,重心看似往左边雅砻江方向倾斜……
这次山体崩塌是怎么发生的呢?接受记者采访的所有工人都认为,攀枝花建筑公司的工人在中午12点吃饭前“放炮凿山开路”所致。记者发现,放炮点与事故点相距不过50米。
因为大山里面没有手机通讯信号,九龙县政府办公室熊秘书告诉记者,事故发生后,十八局施工队的负责人走路找到有电话的地方,向九龙县政府发出了紧急求援。随后,九龙县政府又紧急通知了木里、冕宁县政府。
这一点也得到了水电七局一不愿透露姓名人士的证实。假如大沱再次发生伤亡大事故,该人士告诉记者,“要么走路找电话,要么通过对讲机一个个传,别无他法”。 
3天后,2月27日上午9点,二滩锦屏水电站给木里县政府发来了一个“言简意赅”的传真。县政府办公室杨秘书告诉了记者“传真内容”,“施工现场发生塌方,死了两人,1男1女;有3人下落不明。都是施工人员。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这是二滩锦屏水电站至今关于山体崩塌对木里县政府唯一的说明。杨秘书表示,“这是二滩公司下面承包商的内部事故,好像木里当地的老百姓没有伤亡”。
到底死了多少人,对工人对当地的村民们来说,其实成了一个谜。
采访中记者曾听到有村民反映死亡19个,而那位称蔡氏为其大嫂的村民告诉记者,蔡氏生前主要为10个人的小组做饭,“那10人主要是司机、后勤、行政等,现在听说只剩下了4人,其余6人都不见了”。
2月25日,木里县政府办公室甲副主任告诉记者,失踪4人,死亡1人(女)——这可能也是九龙县政府23日下午“通知”木里县时的“现场情况”。
黄金水道迷途
“我们不害怕,害怕也没用啊。”张兵现在1个月能挣到800,他并不知自己是否有人身保险,“假如发生意外,老板该赔多少还是得赔多少的”。
据记者了解,锦屏辅助道路曾经有筑路的工人工伤死亡,“老板”赔了五六万。可是没有谁会喜欢拿这五六万。
险情不只是中铁十八局承包的木里县大沱路段有。
2月27日,记者在离大沱37公里外的九龙县烟袋乡就遇见了山体滑坡,那是水电七局承包的路段——分包商是九龙县唯一的建筑企业三友建筑公司。
中午12点,三友的工人放炮开山,结果导致150米外的山体滑坡,在滑坡山体上记者发现竖有3根高压电线杆。知情者告诉记者,塌方估计5000平方,埋没农田4分。
因山体滑坡附近缺少弃渣场,记者见到推土机只好把山体滑坡下来的碎石头、灰尘一并抛入雅砻江。风乍起,浓尘滚滚,两米之外看不见人影。
不可否认,雅砻江是国内外公认的水能开发“黄金水道”:其流量大于黄河且稳定,其水电开发的淹没损失和移民都被认为是最小的。
然而,四川省区域地质调查队范晓告诉记者,作为中国西部著名的地震活动带和地质灾害高发区,上世纪雅砻江上游的日雨发生特大山崩,瞬时形成高100多米的拦江大坝,8天后大坝溃决,巨浪排空,下游村镇和耕地皆被席卷而去。
显然,水电开发不是解决西部贫困问题的唯一途径。但至少也是最佳途径之一。
九龙县地处攀西平原与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有“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之说。截至2003年,九龙县共引进水电投资企业7家,开发装机95万千瓦,总投资近64亿元。
与此相映成“痛”的数据是九龙县的财政收入。
1998年特大洪水之后,四川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启动,九龙县政府办公室熊秘书告诉记者,九龙县的“木头财政”不复存在,最低一年的财政只有500万。
九龙县约有5万人,“木头财政”时的收入曾达到1500万。熊秘书认为“天保工程”的启动让九龙县的财政收入不是减少,“而是从高峰值一下子跌到了低谷值”。2003年,九龙县的财政收入是900万——要继续增长,将面临发展的瓶颈。
为此,甘孜州政协副主席金学文分析问题并提出了解决办法:“如果甘孜州在2002年水电装机达到500万千瓦,发电量以300天按装机的70%计算,可达到252亿千瓦时。以目前国家上网价计算,水电收入将会超过60亿元,税金超过10亿元。”
作为财政收入的最大税源,金学文认为水电是其他任何产业无可比拟的。九龙县号称“中国西部之谜”,在熊秘书看来,“要发展旅游,也必须先从水电开发中积累资本”。
破灭的憧憬
水电开发俨然成为西部地区经济求发展的“王牌”。那这张“王牌”到底能否使因水电开发而土地被征用的农民致富呢?
九龙县烟袋乡田家坪的杨云英告诉记者,她们家9口人,其中1个植物人、2个老人、2个小孩,本来有10亩地,加上打工,1年毛利挣2万,可是现在只剩下了4亩地。而被二滩公司征用的6亩地,至今钱没有拿到手。杨云英告诉记者,那也最多不会超过3万元,“有块地,至少饿不死。以后没土地又没挣钱技术,咋办?”
“如果电站建成,而那里老百姓的生活仍然穷困,就是电站建设的失败”——2003年6月,四川省社科院林凌、刘世庆教授对西部一水电站进行了现场调研。
“该水电站的建设是国家于1958年就议定了的事”,为了避免将来电站上马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刘世庆告诉记者,40多年来该水电站所在的县城未进行过像样的建设。
2003年政府正式下了封库令——在该水电站建成的2011年前,该县不能再进行招商引资,生产性投入将严重减缓,地方财政收入不仅不能增加,反而会下降。
而本来县政府和老百姓都希望水电站的巨额投资能对地方GDP起到巨大的带动作用。
但当进入实际操作时,刘世庆告诉记者,首先是占全县25%以上的人口要从相对富裕的河谷地带移到条件艰苦的地区;更重要的是,该电站公司注册地并不是在该县。按现行政策,营业税按属地征缴,增值税由中央、省、市县共享,真正为库区作出巨大贡献的县乡,七分八分后所得就很少了。
另外,由于当地工业落后,电站投资的绝大部分如工程机械、主要建筑材料、施工队伍等是在东部、中部实现的,它所带动的主要是东部、中部的经济增长。比如,由于实行业主制的电站开发体制和多家工程承包制,当地人就很难进入各种劳务市场。
这不仅是该水电站所在县面临的挑战,可能是所有西部水电站建设地面临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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